“雅子,起来……给爸倒碗水。”他的声音弱如蚊哼,断续中咳出一口血,喷在炕席上,热浆溅开,染红了那块补丁,血腥味扑鼻而来,咸热如铁锈钻进舌尖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爬起,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,刺骨寒意直钻骨髓,如无数细针从脚心往上扎,扎到膝弯,扎到私处隐隐作痛——十五岁,月经刚来,血来时痛如绞肠,工服裤裆湿一片,现在想想,那血如预言,早知东莞的血河会漫过我的全身。

        灶台边,母亲弯腰生火,手指因关节炎扭曲如枯爪,每动一下就咔咔作响,如骨头在磨碎,疼得她脸扭曲,汗珠顺着皱纹滑落,咸涩滴在灶沿,滋滋蒸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四十多岁,头发早白如雪,脸上布满风雪刻下的刀痕,去年手冻坏,肿得像馒头,现在一碰冷水就裂口,血水混着脓流,她用破布裹上,继续干活,布料摩擦伤口,发出细碎的痛如丝裂,血渗出红斑,臭腐的甜腻味飘进鼻腔。

        锅里是玉米粥,稀得见底,飘着几根霉变的玉米须,我舀了一碗端给父亲,他喝了两口就吐了,粥混着血沫溅了我一手,黏糊糊的热腥,如活蛆爬上皮肤,胃里翻腾想吐,却硬咽回去,苦涩如自吞耻辱:爸,你吐的血,我喝的粥,全是命的债,为什么妈不哭?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我不能哭?

        心如两头疯兽拉锯,一头吼着“爸,我南下去卖身,给你挣药钱”,另一头死拽着“别,丫头,熬一熬日子总会有办法”,拉拽得心碎成冰渣,扎得血肉模糊;泪涌眼眶,热咸滑过脸颊,凉腻渗进唇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,你歇着吧,我去学校。”我低声说,擦着手上的污秽,掌心血痕热辣辣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学校?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是座破庙似的教室,冬天漏风,老师一个月来三次,教点算术和语文,就让我们自习啃书,学费一个月五十,我们家三个月都凑不齐。

        弟弟小明,才十二岁,上小学,昨晚又哭闹着要新书包,同学笑他穷,在书包里塞了只死老鼠,他尿湿了炕,黄渍干后硬如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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