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有几个朋友,时常来山丰家,渐渐和山丰也熟悉了。龚叔叔,爸爸从小的朋友,家住八棵场,山丰去过他在八棵场的家,离涂家湾不远。龚叔叔是「文艺青年」,会多种乐器,尤其二胡拉得好,有段时间爸爸请龚叔叔教山丰和姐姐拉二胡,不同现在,当时很少有家长让孩子学音乐,毕竟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。可是,也许山丰的确不是那块料,只要拉起二胡,必定打瞌睡,好几次被爸爸看到,打醒,然後再拉,再睡,再打醒,最後放弃。龚叔叔後来以「渔家傲」的笔名发表了,在乐溪声誉鹊起,进入乐溪县文化馆,直至当上了副馆长。山丰高中时,龚叔叔推荐过一本书,《马背上的水手》,这大概是山丰接触到的第一本外国文学作品。山丰读了几页,就放弃了,课文里的外国作品,山丰都不是很喜欢。朱叔叔,乐溪二中的美术老师,个子极矮,(又一个个子极矮,四川人里面不少。)画画,画得很好,一到山丰家就和爸爸天南地北地聊天,他时不时会带上他的画作,包括一些人物素描,山丰相当佩服,觉得和电视上、杂志里所见相差不多,爸爸不在的时候,他也喜欢和山丰聊天,艺术气息浓厚。不过,妈妈有时觉得他聊太久了,烦他「吹夸夸」(夸夸其谈的意思),总是到吃饭的时间还不走,还得考虑如何烧菜。杨叔叔,八棵中学,这是一所初中,语文老师,後来当上校长,但家里有田地,平时要种田,看上去更像一个质朴憨厚的农民。每次回涂家湾,一般都会顺便到他家坐坐。有一次,大人们都出去了,杨叔叔留了几道数学应用题给山丰,说,「这是其他孩子都没有做出来的难题,你下午试试吧。」其中有一道特别难,山丰抱头痛想了一个多小时,终於想出来,特别有成就感,对自己思考的能力有了很大信心。数学就是这样,可能其他学科也如此,当你经过一番上天入地的思考,解决了一道难题,你的功力就提升一截。杨叔叔有两个儿子,b山丰大很多,每年的某个时节都会背上一背篼的h鳝步行送到山丰家,山丰妈慢慢变得特别会处理和烹制h鳝。周叔叔,长化厂子弟校的化学老师,来往相对少一些。爸爸交往的老师不少,虽然谈不少「鸿儒」,但都称得上县里的「知识分子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高中和大学阶段,有些太低眼瞧爸爸的这些朋友了,觉得乐溪小地方的人差大城市的人很多很多,现在慢慢觉得无论地处偏狭,还是中心,无论中国、外国,遇到的人都是差不多的,他们的才能、X情都是差不多了,他们面对的生活一样复杂,他们从生活中得到的启发一样深刻,只是给他们展示的舞台各不相同。妈妈也有一些朋友,到家里来的很少,路上遇到会聊一阵子。其中一个詹娘娘,其实应该算外婆的朋友,但年纪在外婆和妈妈之间,是外婆的邻居,後来搬走,离得也不远,大概从小看着妈妈长大的,因此极其熟悉,她上班的地方就在山丰家窗外那条大马路的不远处,在去父亲单位的必经之路上,单位名叫「煤炭场」,就是一个坝子里,堆着一堆堆的煤,卖给大家,那时家家户户都要卖煤,买回去,自己做蜂窝煤。詹娘娘负责称煤。不只是买煤时遇到她,平时经常路过那里,妈妈都要进去找她聊几句,有时让她帮忙捎话给外婆。於是,山丰站在一旁老听她们聊天,不知道在说些什麽,感觉都是有说有笑,开开心心的,山丰都得耐心待着。离开後,路上,妈妈常常稍微总结一下刚刚她们聊的内容,讲给山丰听,不枉山丰等待一场。詹娘娘大概是县里很普通、很底层的劳动nVX的代表,她退休後,在关口的马路边摆了一个很小的烟摊,无论什麽天气,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,外婆、妈妈路过,总看到她,也总是又聊上一阵子。居然有一天,一辆满载zhAYA0的军用卡车,路过那个路口时,因为当天特别热,也因为当时路上一个大炕,颠簸中发生爆炸,詹娘娘首当其冲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家家户户的书桌上,都会压一块玻璃,玻璃下压着许多图片、照片,爸爸的书桌下,压着一张鲁迅的画,端坐沙发,握笔横眉,稿子放在沙发扶手旁的小茶几上,那是一幅在中国极流行的画,鲁迅大概是当时中国第二最被崇拜的人。爸爸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玻璃框裱好的长江三峡的山水画,不知道是印刷品还是某位画家的真迹,只是在山丰随後的生活中,无论走到各地,都时常发现几乎一m0一样的画。最初只是简单地贴在墙上,山丰很小的时候,踩着凳子,在长江的波涛中添加了一个小小的坦克,大概那时正迷上了画坦克大Pa0,用圆珠笔画的,父亲後来发现,心痛不已,骂了山丰一顿,赶紧裱起来。这幅画与鲁迅的画一样,被山丰深深记住。

        烧饭是一个家庭中非常重要的一环。山丰成年後,有次和同事聊天,她说她的父母从老家来上海一起过年,待了大半个月,可是一大家子没有一人会烧饭,几乎顿顿将就吃,过年的气氛大受影响。山丰记得,小时候,家里中午饭一般是婆婆做,晚饭妈妈做。好像她们炒菜的手艺都b较一般,婆婆拿手的是做一些特产,b如霉豆腐、血豆腐、醪糟、豆豉、豆瓣、榨菜等等,妈妈那时回家很晚,一般只能匆匆烧个菜,没有特别印象了,而且那时物资极其缺乏,也做不出很像样的「大菜」。婆婆有时喜欢喝点酒,大概年轻时陪爷爷喝酒,留下的习惯,她经常讲爷爷年轻时,每顿都要喝点酒,喝酒吃饭的时间很长,一边吃一边喝,一边给旁边的人讲很多诗文、戏剧和故事。只要婆婆做糖醋豆腐,那就是这顿饭她要喝点酒。山丰见得多了,发现做法非常简单,就是把老豆腐切成块,然後锅里煎至两面金h,就可以加盐、醋、糖调味了,非常美味,这大概是婆婆唯一的拿手菜。虽说简单,以後的山丰吃过无数次的煎豆腐,都b婆婆的相差甚远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到高中,妈妈的手艺都很普通,好像邻居家烧出的菜闻起来都b自家香,但妈妈有一绝,就是划h鳝和炒h鳝,那时时不时有农村的亲戚朋友送h鳝到山丰家,要尽快处理,越新鲜下锅越好吃,妈妈後来练就得十分熟练,几乎可b菜市场卖h鳝的人。家里吃得最多的菜是回锅r0U,百吃不厌,最难忘的打牙祭是抄手,山丰能吃近30个,现在的rEn可能都吃不了那麽多,吃到後来,一般要松开K腰带两个洞,好吃得不得了。抄手类似小面,关键是「打佐料」。素菜吃得最多的是菜豆花,这真是全家老小个个喜欢的一道菜,到外公外婆家,也特别喜欢这道菜,其实类似一种汤,浇在白米饭上,再拌辣椒,非常美味,且不费牙口,营养也丰富。至於蔬菜,则是人人Ai好不同,山丰喜欢藤藤菜和莴笋叶。四川外面称藤藤菜为空心菜,但是山丰觉得,b如上海的空心菜还是与小时的藤藤菜有些不太一样。四川的藤藤菜无论怎麽做,山丰都喜欢。莴笋叶则是只有四川才有,上海有莴笋,奇怪的是,大家只吃莴笋杆,而莴笋叶拔了扔掉,上海的莴笋叶看着也和四川不一样,大概确实不好吃。莴笋叶最主要的吃法就是用在小面的汤中,其他任何蔬菜都不如莴笋叶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特别喜欢吃鱼,亲朋好友、左邻右舍都知道,他们出去钓了鱼,经常会送一些到山丰家,乐溪湖泊、河流众多,鱼也极大的丰富,一般的做法是麻辣鱼,一般是鲢鱼,切成块,在料汤中煮,料汤的调制b较复杂,要用到很多种泡菜,四川的家里一般都有好几个泡菜罎子,山丰家也不例外,其中一个特别大,大概有一、二年级的小学生那麽高。山丰印象里,直到高中,妈妈的手艺还一般,有时外公、舅舅来家里做一次,觉得美味无b。等到山丰大学假期回去,妈妈烧鱼的手艺感觉已无人可b。厨艺是一门很高的艺术,不亚於音乐、美术、文学。怎能不是呢?这种味觉上的享受直抵心灵的冲击力不亚於视觉和听觉,甚至更必须、更本能。山丰从小认识的人中,心目中能称为厨艺艺术家的不多,七舅、六舅,还有两个舅妈算得上,外公仅仅露过一次手,做过一次非常简单的豆瓣鱼,但味道一直难忘,他们都能算艺术家。其次是老婆的妈——丈母娘,她们当地完全不用辣椒。能够不用辣椒把菜烧得这麽好吃的,山丰第一次遇到是在慈溪,当时系里把春游地点定在一位同事的老家,大家在慈溪待了2天,吃了5顿饭,每顿不重样,完全没有辣椒,但是都非常好吃,那次让山丰大开「嘴」界,至於玩了什麽地方、去了什麽景点,全忘记了,只记得5顿饭。严格讲,5顿饭除了一次早餐,其他4顿只有一个味道——咸,但这个咸与食材的本味配合得非常好,食材本身非常新鲜,於是演变成各种不同的鲜味。第二次就是丈母娘,她烧的所有菜都没有辣椒,甚至那种不辣的菜辣椒也没有,但是无论荤素味道都相当好,而且菜品JiNg致。丈母娘烧菜极花功夫,下锅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预备食材的时间很长,有时提前2、3天开始准备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的同学、同事聚餐都喜欢选择川菜,但是,山丰有自己的川菜排名,从差往好的讲,上海、广州的川菜店难有出sE的,为适应当地做了太多的改良,北京的川菜稍好地保留了正宗做法,更好的是成都、重庆市里的店,重庆的味道b成都稍好,再好的是川渝的小城市,b如泸州、达州、永川,或者一些县城,最好的是在私人的家里,山丰吃过的最好的川菜来自几个舅舅和舅妈和涂家湾的「坝坝宴」。山丰在上海这麽多年,尤其五角场一带,无论大小馆子,未见到一家能够将回锅r0U做到四川家庭的平均水准,简单说,没有一家能够及格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小时,当地流行的东西都是重庆生产的,b如电视机、洗衣粉、香皂、牙膏等等,应有尽有,直到改革开放过了十多年,重庆的产品才慢慢被外来的取代。列几个小时候垄断重庆、甚至四川的工业品牌,但现在大都踪影难觅:

        电池火车牌

        啤酒山城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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