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温家的海棠开了。今年的海棠开得晚。往年三月便开了,今年拖到了四月。镇上人说,是那场大雪闹的。三月里下了整整一月的雪,把花期推迟了。可它终究还是开了。满树绯红,如云如霞。花瓣层层叠叠的,b往年更加繁盛,像是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都迸发了出来。风过处,花瓣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,像红sE的雪。
温仲和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。这株海棠是他亲手种的。温衡满月那天,他从苏州城买回来,小心翼翼地栽进挖好的坑里,培土,浇水。那时它还是一株小苗,细细的,只有几片叶子,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的。他怕它活不成,每日早晚都来看,浇水、施肥、除虫。後来它活了,一年b一年高,一年b一年盛。衡娘也一年b一年大,一年b一年好。他以为这便是好兆头。他以为老天爷听到了他的话——海棠长得好,衡娘便长得好。海棠开得盛,衡娘便一生顺遂。今年的海棠开得最盛。满树的花,挤挤挨挨的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衡娘却不在了。
他伸出手,m0了m0树g。树皮粗糙温热,被春日的yAn光晒了一整天。他还记得衡娘小的时候,最喜欢抱着这株海棠的树g转圈。转着转着便晕了,一PGU坐在地上,咯咯地笑。他在廊下看着,心里满满的,像被什麽东西填满了。如今,海棠还在。笑声没有了。
「老爷。」玉苑的声音在身後响起。温仲和收回手,转过身。玉苑端着一碗药站在廊下。药是给陈氏煎的,陈氏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,大夫说是肝气郁结,开了疏肝明目的方子。「老爷,」玉苑轻声说,「这海棠……要不要修剪一下?枝叶太密了,怕是会影响明年开花。」
温仲和看了看那株海棠。枝叶确实太密了。往年都是温衡修剪的。她拿着一把小剪刀,踩在小杌子上,这剪剪那修修。她不懂园艺,只是凭感觉剪。有时剪得太狠了,温仲和心疼得直呲牙。她便笑,说「爹,剪了才会长得更好」。果然,经她剪过的海棠,年年都开得特别好。
「不必了。」温仲和说,「让它自己长吧。」玉苑应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温仲和又看了海棠一眼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「玉苑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衡娘小的时候,有一次问我,海棠为什麽叫海棠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,海是大的意思,棠是糖的意思。海棠就是很大很大的糖。」他的声音颤了一下。「她喜欢吃糖。桂花糖、麦芽糖、梨膏糖,都喜欢。我不敢让她多吃,怕坏了牙齿。她便偷偷吃。有一回,她在海棠树下埋了一罐桂花糖。被我发现了,她急得直哭,说爹不要拿走,我一天只吃一颗。」
他顿了顿。「我没有拿走。那罐糖,应该还在树下。」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转身走进书房,关上了门。玉苑站在廊下,看着那株海棠。花瓣仍在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,像红sE的雪。她忽然蹲下身,在树根附近挖了挖。手指触到一个y物。是一只小陶罐,巴掌大,封着油纸,埋在浅浅的土里。她将陶罐取出来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半罐桂花糖。糖已经有些化了,黏在一起,结成一团深褐sE的y块。可桂花的香气还在。十多年了,香气还在。那是小姐小时候藏的。小姐那时候多大?六岁?七岁?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有一回,小姐鬼鬼祟祟地在海棠树下挖坑,把一个小陶罐埋进去。她问小姐在埋什麽,小姐说「秘密」。她便不问了。後来小姐病了,有一回忽然说起这件事。她说「玉苑,海棠树下有一罐糖。你记得挖出来」。她说「好」。可她忘了。小姐走後,她忙着整理遗物,忙着照顾老爷夫人,忙着去河边看祈公子。她把这件事忘了。
玉苑捧着那罐糖,蹲在海棠树下,哭得浑身发抖。花瓣落在她身上,一片一片的,像在安慰她。
那天傍晚,祈砚来了温家。他站在海棠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。玉苑站在他身後,手里捧着那罐糖。
「这是小姐小时候藏的。」她轻声说,「老爷说,小姐怕他拿走,急得直哭。老爷没有拿走。」祈砚接过陶罐,打开盖子。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他闭上眼。他想起她小时候,总是舍不得把桂花糕一次吃完。一块糕掰成两半,一半给他,一半自己留着。留着的那半,她舍不得吃,放在食盒里,时不时打开看看。他说「你吃了吧,明日我再给你买」。她摇摇头,说「留着,明天再吃。明天吃完了,还有明天的明天」。
她把糖埋在树下,也是这样想的吧。留着,以後慢慢吃。可她不知道,以後没有了。
祈砚将陶罐盖好,放回树根旁。「放回去吧。」他说,「她埋的,便让它留在那里。」玉苑点点头,将陶罐重新埋进土里,培好土,按实。海棠花瓣落在新培的土上,一片一片的,像是给那罐糖盖了一床红sE的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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